写给孤寂星空的情诗

by admin on 2019年5月24日

【1】

“星辰和星云,以一种无法言说的速度,从他身边流泻而去。随着他像个影子般穿过一个个银河的中心,魅影般的太阳纷纷炸开,又落在他的身后。”

2009年初,我随公司一起迁至北京,开始了少年樱的五道口奇幻漂流。在此期间,我遇见了许多音乐人,和他们面对面地聊音乐的里里外外,张亚东、张楚、赵传、汪峰、萧敬腾,等等。

以及,郭顶。

那一年,他刚推出了《微微》。在豆瓣上,这张专辑火速蹿红。我们诧异于一位内地的新人(尽管这已经是他的第二张个人专辑)有如此漂亮的R&B旋律,如此流畅且自信的表达。当郭顶来我当时所服务的公司上通告时,他穿了一件非常普通的银灰色羽绒服,戴着他的黑框眼镜。采访是我另一位同事完成的,回看稿子时,看到长一张娃娃脸的郭顶谈及罗大佑对他的影响,以及言谈中不自觉流露的、身为创作人的责任感,还暗暗吃了一惊呢。

世事难料。同年年底,我离开了北京,回到南方,偏安一隅。而郭顶,则从乐坛蒸发一般,从此难觅踪影。

说他蒸发,其实也并不对。在周笔畅、刘惜君、薛之谦的歌曲制作名单里,我们常会看到郭顶的名字。乃至在薛之谦单曲《小孩》的条目下,有许多歌迷自发地许愿表白,对郭顶凭空寄意:喂,你什么时候才会发新唱片呀!

终于,在2016年末,时隔七年,郭顶带着他的《飞行器的执行周期》,姗姗而来。

在这个快速的年代,七年漫长得就像半个世纪。那时半截身子入土的实体唱片,现其坟茔上已长出草来;当时尚属方兴未艾的移动智能设备,现已成为了绝大多数人的义肢。可当郭顶重新出现在我们面前时,你会发现他好像并没有太多的变化。他还在不合时宜地做成全长专辑,还在用真实的乐器而非预设音源制作歌曲,EDM大潮好像跟他一点关系没有,连他的脸也还是那样的孩子气。他就像《海伯利安》、《星际穿越》等科幻小说、电影里所描绘的欠下了“时间债”的人:当一个人以亚光速进行星际旅行时,他也许只在飞船里度过了十天,但当他回到地球时,他的妻子已经在家里等了他五年——这也是爱因斯坦的“相对论效应”,时间在郭顶身上,仿佛停滞了。

科幻世界里,“时间债”展现的往往是宇宙的无情。可在郭顶这一位穿越者身上,我们看到的却是抵御摇摇欲坠之世界的——勇气。

【2】

“你总是用钢笔写吗?”
“不,”我说,“只有我想写点值得一读的东西时,才会用钢笔。”

此前,有年轻的乐迷拿着薛之谦的《小孩》问我,让我评价郭顶的创作。我蛮不客气地说:他人影子太多。不喜。就这样。

而在《飞行器的执行周期》推出后,在一个采访中,郭顶被问及:为何隔了这么久才发专辑?郭顶说:我不想自己的专辑是一张不痛不痒的东西。

我常说:一个歌手,最重要的是找到(创造)属于他自己的“声音”(Sound)。不仅是嗓音(Voice),更包括他的口气,他抵达人心的路径,他传递的价值观内核。就像作家在写一本小说时,他绝不可能如平日里在微博或其他专栏杂谈上那般闲扯,他一定会反复揣度角色的内心世界,不停试炼书里的叙事风格。

在这张专辑里,郭顶做到了。

《飞行器的执行周期》有独一无二的专属音色。郭顶明明使用了大量的Band
Sound,但他做的却不是摇滚乐,如《凄美地》;明明旋律和节奏是那样的摩城之音,但他做的既不是Soul也谈不上是R&B,如《把你的外套留在深巷》;明明在歌里只用了美式Singer-Songwriter的吉他和钢琴编排,但划入民谣又太过以偏概全,如《想着你》;明明是“触不到的恋人”式的催泪情歌,可他也做得一点都不俗套,如《水星记》。

在郭顶面前,好像过往的聆听经验都派不大上用场。你明明知道他的师承,可又难以对其标签化。表面上,可把郭顶的音乐归类为复古一派,如果你有一副好的耳机,你还能听到大量的、被着意保留的录音细节,如《想着你》中,左手在吉他品位上的摩擦,右手弹拨所制造的琴体共鸣连带产生的频率毛刺,均被一一收录。且录音和制作上所强调的巨大声场,迥异于当下流行的、高压缩比、更Sharp、更有攻击性的音色,这些都是郭顶对上世纪70、80年代传统之继承。可另一方面,郭顶的旋律编排、编曲手法却又是新颖的,他如同前述的时空旅行者,用过去的那一套生存法则,活在现代文明的器皿当中。

由此,我把此前对郭顶的批评,搓成一团,扔进回收站里。

【3】

“穿越了超过一百万光年的距离,仙女座星系的光芒仍然如此耀眼。你会发觉自己的灵魂就快在这无尽深邃的夜空中溺毙了,只好再度将视线转回容纳着你身体的这个小而舒适的舱室。”

当我第一次听完《飞行器的执行周期》时,由衷感慨:终于,华语音乐也有了属于他的“太空歌剧”(Space
Opera)。

所谓太空歌剧,当然不是旅行者号上头所搭载的人类之音云云。这个类型化名片,其释义几经更迭,到了现在,我们往往会这样定义它:舞台搭建于无限深空;故事跨越宇宙尺度空间;浪漫主义倾向;英雄式的主角;优美如诗的叙述语言;对宇宙、生命本源的哲学探索。《基地》系列、《安德的游戏》、《海伯利安》、《宇宙过河卒》、《2001太空漫游》、《星际穿越》……在小说和电影里,太空歌剧统治了科幻世界数十年。而在音乐当中,我们也能在霍尔斯特的The
Planets suite、柯川的Interstellar
Space中一解对宇宙的遐想(好吧,实际这两部作品诞生之时,还没有Space
Opera这个概念呢……)。

直到郭顶。

“你的样子,我没看过,平坦山丘,怎么触摸”,当《凄美地》用英伦吉他奏出低空飞行的速度感时,我的脑海中立即浮现出旅行者2号掠过木星时的画面,“如今这里是风和日丽,等你再回来雨过迁徙”,这仿佛便是木星那变幻莫测的大气。再到《落地之前》,那翩翩起舞的姿态,则可追溯至库布里克开创的无重力世界,那个优雅、怡人、高贵的太空旅程。《在云端》里,我不知道郭顶是否有借鉴柯川的技巧,并未用弦乐等惯常的表现手法去维持歌曲架构,而是通过强度张力的打击乐,让飞行器穿越云层。至于专辑里的情歌,无论是《水星记》还是《保留》,它们或许是2016年里我听到华语乐坛最好的情诗了。当微不足道的人类被抛至浩淼黑夜时,生命如此卑微,唯有诗人能扩张宇宙,不断地呢喃,“做个梦给你,做个梦给你”,让爱意搭载在霍金驱动器里,在爱因斯坦的时空屏障里一穿而过。

在许多个万籁俱寂的深夜里,我听着《飞行器的执行周期》,感受着郭顶的孤独,他的孑然一身,他在录音室里度过的那些日子,他的心事。然而,千真万确的,他把音乐化作飞行器,在里头获得了真正的安全,消融了时间所有的质疑。我仿佛听见了此间的言语:“我们还活着,我们是真实的,我们还有希望。你还想要什么?追求哲学上的终极答案吗?别想这些了,这对于我们太过奢侈。我们的后代会找到这个答案,还会为我们的英雄事迹,写下壮丽的史诗。”

而郭顶,在他的旅途中,留下了这样静谧的十四行诗。

© 本文版权归作者  邹小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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